2012-4-5
叙述的是宁伽研读他认识的一个地质学老教授著作时的感受。同样作为读者,我始终无法明白,一部专业学术著作既然在专业和学术领域显得粗陋,如何又能摇身变成杰作?我同样无法明白,当所有的浅薄、粗陋、卑俗组织在一起,为何就会产生渊博而巨大的智慧?在涉及价值评估时,这段叙述所依赖的辩证法,隐隐会令我们想起昔日的领袖名言,所谓“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这究竟是让每个热爱写作者欣慰的“修辞的权力”,抑或只是令每个普通人不寒而栗的“权力的修辞”?某种程度上,这段引文所表达的价值判断,大概也正是属于《你在高原》作者的,也正是他期待今天的读者依旧乐意拥有的。
2012-4-5
毕飞宇一直认为,“小说家是不洁的”,“写到谁就冒犯谁”。这一感觉的主要原因,就是毕飞宇与权力构成同质的写作方式。作品中的人物被像楚门一样固定在巨大的摄影棚里时,喜怒哀乐甚至举手投足,都是为了证成作者的睿智,自己只是一个提线木偶。这样被置于作品之中,不用说悲剧,即使给予其完美的结局,也是他人的命运,与人物自身无关,当然会是冒犯。毕飞宇最近说,他“已经体会到了和小说中的人物心贴心所带来的幸福”,然而,不改变其文本与权力的同质关系,人物就不可能真正跟作者心贴心,因而难以祓除小说家的不洁,从根本上避免冒犯。
2012-4-5
在近知天命的年纪,池莉偶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毁坏,她目瞪口呆,然而“知春”的时刻也悄然而至。疾病、婚变看来不完全是坏事,它们从身心两个方面触及了另一个生命,这个生命一直都存在但以前从未真正触及,“知春”就是和这个生命打交道,隐隐约约听到某种声音。“诗歌的泉眼自然复活”,池莉又开始写诗了,时时得到诗句。这些诗句不论好坏,都可以看作这个生命的回声,它们真诚热烈,不做作不甜媚,“你发生你存在,/幸福就会来”,就是这样。
2012-4-5
我们在一个木制的临时展出馆前面停下来,马林铜管乐队正在那里演奏熟悉的华尔兹舞曲:他想为这个乐队拍几张照片,白色大理石雕像随处若隐若现,被豹与斑马模型的影子弄得模糊不清,人们在砾石路上拖着脚步走,孩子们在池塘边尖叫,而我们谈论着战争和德国人。凝视着那个铜管乐队,我不自觉地问他在他看来哪些集中营是最坏的:纳粹分子的还是我们的。“至于我自己”,传过来回答,“我宁愿马上被烧死在火刑柱上,而不愿缓缓死去,并在此过程中发现意义”。接着他继续拍照。
2012-4-5
父亲对人宽容,对己却严格得近乎苛刻。在生命的最后的几个月,我们请了一位保姆服侍他。他不习惯别人的服侍,垂危时仍自己撑着起床解手。但肌体已经失控了,有时难免会弄脏被褥。这时候,他一脸都是抱歉、不安、自责,仿佛犯了严重的过错,使人不忍卒看。现在,我一闭眼就出现那样的一张脸,心里就一阵酸楚。他一贯如此,大事小事都如此。
2012-4-5
对同一谱系的唯物史观艺术思想的接受,加之相似的日本文化影响,共通的都会体验,{34}使刘呐鸥与当时的左联理论家在对唯物史观的理解、在有关现代社会的物质本质,以及因应时代本质的现代艺术的看法上并不存在理论层面的根本分歧。即便是后来与左联论争时,刘呐鸥仍然赞许费穆《城市之夜》的“成功之点是那集团的描写”,蔡楚生《都会的早晨》“大胆的‘现代社会大观’式的企图是正确的”。后来的文学史将刘呐鸥和左联分别归属于“现代派”和“左翼文学”两派,然而在关于“现代艺术”应该如何这一点上,以唯物史观为基础,刘呐鸥与左联曾一度达成了共识。双方都相信,“现代”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理应拥有独一无二的艺术。
2012-4-5
用改革开放淡化对“文革”的反思,并进而淡化对改革开放自身的反思,社会主义经验一直未能得到有效的清理,这就是很大的问题。因此,孟繁华尖锐地指出:“20世纪无产阶级革命的兴起到最后的终结,应该是20世纪留给我们最重要的文化遗产。在索尔仁尼琴、帕斯捷尔纳克那里,在米兰•昆德拉那里,在赫塔•米勒那里,对欧洲20世纪的无产阶级革命都有过一些表达,有过反省和检讨,但中国作家没有。”从这个角度来说,《晚霞》倒算得上是“合时宜”的写作。
2012-4-5
生态危机可以转换成持续发展问题,生物基因可以转换成伦理议题,知识产权可以转换成一个复杂的法律问题。一个与生态危机做斗争的人,一个抵制知识产权私有化的人,一个反对基因复制的人,如果不关心排斥与被排斥的问题,就会把抗争程式化,这样的话,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普遍性/共享性,触及康德所讲的“对理性的私下运用”。
2012-4-5
我曾在许多地方说过,我无意于当一个“翻译家”,我甚至不在乎我是不是一个诗人,我只是一个存在意义上的写作者。一句话,无论创作、翻译或从事研究,都立足于我自身的存在。有人说我这些年“转向”了翻译,其实“吾道以一贯之”,这不过是我为诗歌工作的一种方式。甚至,也可以说这是我对这个时代既拉开距离、又同它讲话的一种特殊方式。说来也是,恰恰是通过翻译策兰,我才有可能像阿甘本说的那样,“把自己的凝视紧紧保持在时代之上”。
2012-4-5
一个人也好,一个神也好,他都是一样的。我对这个神的理解,他都是一致的,只是名字不一样,出生的地方不一样,但是他都是一个人。作为一个人,他就是他自己的神,他就应该以自我为中心。